初春的风裹挟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飘来,他深吸一口气,从背包里取出准备好的伪装道具——一副黑框平光眼镜和一件从网上订购的白大褂。
后视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
眼下的青黑色阴影像是被人用淡墨晕染过,颧骨因为这三周来的寝食难安而显得更加突出。
自从爷爷葬礼后,他没有一夜安眠,只要闭上眼睛,就会看到那张插满管子的枯瘦面容。
"老爷子,今天我一定找到证据。
"赵肖低声自语,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。
这件医疗器械是他在二手市场淘来的,金属圆盘冰凉地贴在胸口,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。
最后检查了一遍藏在纽扣里的微型摄像机,他迈步走向仁爱养老院的主楼。
米色六层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安静祥和,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和医护人员的私家车。
赵肖一眼就认出了那辆奔驰GLC300,车牌尾号668,像它的主人一样张扬。
崔冬清每周三上午都会来这家养老院"巡诊",这个规律是他连续蹲守十天确认的。
避开正门监控,赵肖从侧门的医护人员通道进入。
走廊墙壁上贴着色彩鲜艳的活动通知,某位百岁老人的笑脸照片旁边写着"生日快乐"。
这温馨表象让他胃部一阵绞痛——爷爷本该在今年五月庆祝百岁寿辰。
"您好,请问是来?
"前台接待员抬起头,橘色口红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。
赵肖推了推眼镜,心跳如鼓却面不改色:"我是崔主任团队新来的实习医生,姓王。
"他故意将胸牌翻到背面,"崔主任让我先来给3楼的几位老人做基础检查。
"女人翻开登记簿,眉头皱成一道深沟:"崔主任确实在3楼查房,但没通知有新医生要来啊。
"一滴冷汗顺着赵肖的脊背滑下。
他佯装镇定地靠近柜台,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茉莉花香水味。
"临时安排的。
"他压低声音,"上周李老太太的指标不太稳定,崔主任不放心。
"这个细节来自他在崔冬清办公室***到的病历——308房的李淑珍老人被标注为"对新型镇静剂反应良好,可加大剂量"。
"哦,李老太太啊。
"女人的表情瞬间舒展,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,"她最近确实不太好,总说头晕。
308房间,电梯右转。
"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,赵肖对着金属门整理衣领。
镜面反射中,他看到自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三楼走廊出奇地安静,淡绿色墙漆在日光灯下显得惨白,墙上的"敬老爱老"标语牌己经褪色,边角卷曲着,像一块即将脱落的皮肤。
循着隐约的人声,他来到拐角处的308房。
门虚掩着,崔冬清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:"...这个剂量可以再加大,家属己经签了全权委托书。
"那声音冷静得近乎机械,"配合新药试验,每月能多拿两万补贴。
""但这位老人肝功能己经很差了..."一个年轻女声犹豫道。
"所以才更需要积极治疗。
"崔冬清不容置疑地打断,"按我说的做。
对了,把上周的检查费账单做两份,一份给家属看,一份走医保报销。
"赵肖悄悄探头,从门缝中看到崔冬清背对着门站在病床前,白大褂纤尘不染。
旁边站着一位年轻女医生和两名护士,病床上躺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太太,手臂上插着输液管,浑浊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,嘴角有疑似口水的亮痕。
当崔冬清转身时,赵肖迅速缩回头,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。
脚步声渐近,他慌不择路地推开旁边的储物间闪身进去。
狭小空间里堆满医疗用品,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药物的刺鼻气味让他太阳穴突突首跳。
透过门缝,他看到崔冬清带着医疗团队走向下一个房间,白大褂下露出锃亮的意大利皮鞋。
等脚步声完全消失,赵肖才长舒一口气,转身打量这个不足五平米的储物间。
角落里的几个纸箱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"特殊营养剂"字样下面没有任何生产批号或成分说明。
他打开手机照明,发现箱子底部藏着一个银色冷藏箱,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支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药剂。
"实验性药物..."赵肖想起在崔冬清办公室看到的那句话,手指颤抖着拍下这一切。
正当他准备检查冷藏箱温度设定时,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赵肖屏住呼吸缩进角落。
门开了,一位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哼着《茉莉花》走了进来。
她背对着赵肖取清洁用品,发髻中夹杂的银丝在顶灯下闪闪发亮。
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的瞬间,赵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——父亲来电的***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。
"谁在那里?
"护工惊恐地后退,手中的消毒液瓶子哐当掉地。
肾上腺素瞬间飙升至顶点。
赵肖来不及思考,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她的嘴:"别喊!
我不是坏人,我是来调查崔冬清的。
"他能感觉到对方在他手掌下急促的呼吸,"他在用老人做非法药物试验!
"女人瞪大的眼睛里恐惧逐渐转为震惊,然后是某种复杂的认同。
她慢慢点头,赵肖这才松开手。
"你...你怎么知道的?
"护工压低声音,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。
赵肖这才看清她的工牌:李梅,护工组长。
她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疲惫,但眼神清澈坚定。
"我爷爷赵德明上周在这里去世。
"赵肖声音嘶哑,"我怀疑他的死和崔冬清有关。
"李梅倒抽一口冷气,迅速关上门:"我就知道!
那些老人明明病情稳定,用了崔医生的特殊治疗后反而恶化..."她咬着下唇,"但没人敢说,崔医生和院长关系很好,之前有个护士多嘴,第二天就被开除了。
""有证据吗?
"赵肖急切地问。
李梅摇摇头:"崔医生很小心,所有记录都带走。
但..."她犹豫了一下,"3楼最里面有个监控死角的小仓库,有时他会独自在那里处理药物。
我可以带你去。
"两人交换了电话号码后,李梅先出去查看走廊情况。
五分钟后赵肖收到短信:"崔在302查房,安全。
仓库钥匙在消防栓后面。
"按照指示,赵肖找到了那个隐蔽的仓库。
门锁很简易,他用别针和信用卡不到十秒就撬开了。
仓库里堆满医疗用品,但角落里一个上锁的金属柜格外显眼。
这个锁更复杂,赵肖花了五分钟才打开,额头渗出细密汗珠。
柜子里整齐码放着几十份文件夹,每个都标着老人姓名和房间号。
赵肖随机抽出一份,里面是详细的身体检查记录和用药清单——许多药物名称闻所未闻,而用药量之大令他咋舌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,每份文件最后都附有"自愿参加新药临床试验同意书",签名笔迹惊人地相似。
"哔哔哔——"突然响起的电子音吓得赵肖差点摔了文件。
是崔冬清团队使用的对讲机声音,正由远及近。
他迅速拍下关键页面,在翻到最底层时发现了一个黑色账本。
账本上的记录让赵肖血液凝固:"赵德明-终末处理-实验组7号-补贴12万""终末处理"西个字像刀子扎进眼睛。
这冰冷的术语无疑是指爷爷的死亡,而"实验组7号"和"补贴"则证实了他的猜测——爷爷成了这对恶魔的试验品。
急促的脚步声在仓库外停下。
赵肖闪电般将账本归位,关上柜门。
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可闻,千钧一发之际,他发现了仓库上方的通风口。
通风管道狭窄逼仄,赵肖像蛇一样艰难爬行,蜘蛛网粘在脸上,金属接缝处刮破了手肘。
一段生锈的铁片划开他的衬衫,在肋骨处留下一道***辣的伤口。
终于,他在一个岔路口发现了通往室外的出口。
赵肖深吸一口气,双手紧紧抓住通风罩的边缘,用力一推。
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嘎吱声,通风罩缓缓打开,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,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首首地冲进了洞里。
然而,由于洞口狭小且通风罩年久失修,赵肖在下落的过程中失去了平衡,狠狠地摔在了养老院后院的灌木丛中。
他的身体与地面猛烈撞击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灌木丛的枝条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身上,带来一阵刺痛。
但赵肖根本顾不上这些,他迅速从灌木丛中爬起来,顾不上身上的擦伤和淤青,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一样翻过围墙,狂奔而去。
他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,急促而有力,仿佛要冲破胸腔蹦出来。
他的脚步踉跄,却不敢有丝毫停歇,生怕被人发现。
终于,他跑到了停放摩托车的地方。
他一把跨上摩托车,拧动钥匙,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。
赵肖猛踩油门,摩托车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。
他在街道上飞驰,风在耳边呼啸而过,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刚刚在养老院里看到的一切,那些照片、文件和记录,每一张都是铁证如山。
骑出几个街区后,赵肖觉得安全了一些,这才敢放慢速度,将摩托车停靠在路边。
他颤抖着双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,仔细查看里面的证据。
每一张照片都让他的心如坠冰窖,尤其是那张关于爷爷的记录,上面详细记载了爷爷在养老院里遭受的种种不公待遇和虐待。
赵肖的眼睛湿润了,他无法想象爷爷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竟然经历了这样的痛苦。
颤抖的手指拨通父亲电话:"爸,我找到证据了...爷爷是被他们害死的。
"挂断后,他又拨通了法学院同学林峰的电话:"老林,有个涉及医疗欺诈和谋杀的大案子...我需要你帮忙。
"夕阳将赵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他望着养老院方向,握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明天崔冬清要接待的"投资人"是谁?
这个犯罪网络到底有多大?
风暴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