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季荨,当朝状元郎的女儿。在别人眼里,我就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,温顺、知礼,
没什么存在感。他们不知道,我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曾君临天下、杀伐决断的女帝灵魂。
重生一世,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喝喝茶,看看书,当个平平无奇的官小姐。可惜,
总有人不长眼,非要凑到我面前来找不痛快。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柳熙瑶,
顶着“京城第一才女”的名号,处处看我不顺眼,觉得我爹的状元头衔抢了她家的风头。
在安阳公主举办的琼华宴上,她终于找到了机会。当着满座贵女的面,
她用一个号称出自孤本的典故向我发难,想看我当场出糗,名声扫地。
满场的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。柳熙瑶笑得很得意。我也笑了。因为她用来炫耀的那本孤本,
我熟。我上辈子当皇帝的时候,亲口下令,将此书定为伪作,收缴销毁。
一个靠读盗版伪书撑起来的所谓才女,在我这个正版“总编审”面前,不过是个笑话。而我,
今天就要亲手把这个笑话戳破。1我爹,季鸿,当朝新科状元。圣上钦点的天子门生,
风头正劲。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?我,季荨,状元郎的独女,
每天的生活就是躺在院子里的贵妃椅上,晒太阳,翻闲书,
顺便听丫鬟小桃给我念叨京城里的八卦。“小姐,你听说了吗?
吏部尚书家的柳熙瑶又写了首新诗,被太傅夸赞有谢道韫之风呢!”我翻了一页书,
眼皮都没抬。“哦。”“还有还有,听说她过几日要在安阳公主的琼华宴上抚琴一曲,
好多王孙公子都等着一饱耳福呢!”我打了个哈欠。“挺好。”小桃急得跺脚:“小姐!
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啊!那柳熙瑶现在处处压你一头,
外面的人都快忘了你才是状元公的女儿了!”我终于舍得把书从脸上拿开,
看着她气鼓鼓的脸,觉得有点好笑。“她压我什么了?压我晒太阳的时间了,
还是压我喝茶的品类了?”小桃被我噎得说不出话。她不懂。或者说,这个世界没人懂。
我这壳子里装着的,是一个曾经坐在龙椅上,批阅过堆积如山奏折的灵魂。柳熙瑶那点才名,
在我眼里,就像小孩子过家家,吵着闹着要当皇后一样。幼稚,且无聊。
我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,安安稳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年代。上辈子为了那个皇位,
我付出的太多了。亲情,友情,爱情,最后什么都没剩下。所以这辈子,
谁也别想把我拽进任何名利场里去。“小姐,公主府来人了!”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进来,
手里捧着一封烫金的请柬。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安阳公主,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妹妹,
也是京城贵女圈绝对的中心。她的琼华宴,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。比家世,比容貌,
比才情。我最烦的就是这个。请柬送到我手上,鎏金的“季荨亲启”四个字,刺得我眼睛疼。
不去?那就是不给公主面子,不给我爹面子。去?我能预感到,那绝对是一场鸿门宴。
因为柳熙瑶,就是安阳公主最要好的闺中密友。小桃凑过来看了一眼,
顿时喜上眉梢:“小姐,是琼华宴的请柬!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!你可得好好准备,
杀杀那柳熙瑶的威风!”我叹了口气,把请柬扔在桌上。“准备什么?
准备一套舒服点的衣服,到时候找个角落好打盹吗?”麻烦,终究还是找上门了。
我看着请柬上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纹样,眼神冷了下来。也好。总有些苍蝇,
你不一巴掌拍死,它就总觉得你是个好欺负的摆设。既然躲不掉,那就去看看。
看看这位名动京城的柳大才女,到底有多少斤两。希望她,别让我太失望。
2琼华宴设在安阳公主府的后花园。亭台楼阁,水榭歌台,确实是风雅至极。
我挑了个离主桌最远,离点心最近的位置坐下。目的明确,行动迅速。刚捏起一块桂花糕,
身边就围过来几个莺莺燕燕。“哎呀,这不是季小姐吗?状元公一向可好?
”说话的是礼部侍郎的女儿,张嫣,柳熙瑶的跟班之一。我咽下嘴里的糕点,
点头微笑:“劳张小姐挂心,家父一切安好。”另一个兵部员外郎家的李小姐紧跟着开口,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:“说起来,季状元真是厉害,
我们这些武将家的人,一辈子也读不了那么多书。季小姐想必也是得了真传,学富五车吧?
”这话听着是恭维,实则是在给我下套。状元之女,才学就该是顶尖的。
待会儿我要是表现平平,那就是给我爹丢脸。我放下手里的茶杯,笑容不变,语气温和。
“李小姐过誉了。家父常说,学海无涯,我不过是刚学会驾一叶扁舟,哪里敢称学富五车。
”把姿态放得极低。她们蓄力一拳打过来,我直接躺平,让她们打在空气里。果然,
那几位小姐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僵硬。她们还想说什么,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荨妹妹怎么坐在这里?快过来,我给你留了位置。”是柳熙瑶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,环佩叮当,款款而来,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。
她身边围着一群贵女,众星捧月,让她看起来真像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。
她亲热地拉起我的手,不由分说地把我带到了主桌附近。安阳公主就坐在主位上。我一坐下,
瞬间就成了全场的焦点。柳熙瑶挨着我坐下,状似亲昵地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“早就听闻妹妹博览群书,今日正好,待会儿咱们可要好好切磋一下。”我心里冷笑。切磋?
是你想单方面碾压我吧。我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“姐姐才是京城闻名的才女,
妹妹愚钝,只怕要让姐姐见笑了。”继续躺平。安阳公主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
没有说话。她今天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,明明年纪不大,却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威严。
琴声响起,宴会正式开始。流程和我预想的差不多。先是抚琴,再是作画,
然后是重头戏——行酒令,作诗。柳熙瑶当仁不让,成了全场的中心。
她抚了一曲《高山流水》,技惊四座。又画了一幅《春日宴游图》,意境悠远。轮到作诗,
她更是信手拈来,一首七言绝句,引得满堂喝彩。“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!”“这等才情,
我等望尘莫及啊!”恭维声不绝于耳。柳熙瑶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眼神却不时地瞟向我,
带着一丝挑衅和得意。我全程安静地吃着点心,喝着果茶,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。
小桃在旁边急得快哭了,不停地用眼神示意我。我假装没看见。急什么?好戏,还没开场呢。
等所有人都表演得差不多了,柳熙瑶端起酒杯,站了起来。“今日公主雅宴,小女斗胆,
想出一个题目,与在座的姐妹们共赏,不知可否?”安阳公主抬了抬手,示意她说。
柳熙瑶的目光,终于,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。图穷匕见了。我放下茶杯,坐直了身体。
我知道,专门为我准备的陷阱,已经挖好了。3柳熙瑶的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。
“前几日,我偶得一本前朝的孤本残卷,名曰《述异录》。书中记载了一则非常有趣的典故,
说的是古时有一位名士,喜好用一种名为‘凤尾草’的植物的汁液来磨墨,因其汁液翠绿,
写出的字便带有一种天然的墨韵。”她顿了顿,环视四周,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过去。“书中说,这位名士将这种墨命名为‘碧云毫’。
我的问题便是,这位名士为何要取这个名字?其出处和寓意为何?”话音一落,满场寂静。
别说那些贵女了,就连安阳公主都微微蹙起了眉头。《述异录》?凤尾草?碧云毫?
这些名词,别说听过,简直是闻所未闻。用植物汁液磨墨,本就是奇闻。
还给墨起了个这么风雅的名字,更是偏门到了极点。所有人的目光,
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我的身上。柳熙瑶的意图太明显了。这根本不是什么“与众姐妹共赏”,
这就是一场专门针对我的考试。答不出来,我“状元之女”的身份就成了笑话,
连带着我爹都要被人议论。答出来了,那才叫奇怪,说明我读的闲书比她柳熙瑶还多,还偏。
她笃定我答不出来。因为那本《述异录》,
是她费尽心思从一个专门搜罗孤本的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,号称天下仅此一本。
她身边的张嫣立刻开始捧哏。“哎呀,熙瑶姐姐读的书真是多,
这种典故我们可是听都没听过。季小姐,你身为状元之女,想必知道吧?”赤裸裸的将军。
柳熙瑶假意嗔了张嫣一眼:“休得无礼,荨妹妹只是性子恬淡,不喜卖弄罢了。
这个问题或许是有些偏了,妹妹若是不知道,也无妨的。”嘴上说着“无妨”,
眼睛里的轻蔑和得意却快要溢出来。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可怜。为了打压我,
费了这么大劲,找了这么个偏门的典故。她以为她挖了个深不见底的陷阱。却不知道,
她挖的这个坑,恰好是我亲手埋的。我站起身,对着安阳公主和柳熙瑶福了福身。然后,
我笑了。笑得云淡风轻。“柳姐姐这个问题,问得极好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
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柳熙瑶脸上的笑容一僵。她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。
没有慌张,没有窘迫,甚至……还有点从容?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,缓缓开口。
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柳姐姐说的这个‘碧云毫’的典故,确是出自《述异录》,
书中第三卷《草木篇》。”全场哗然。我不仅知道,还能准确地说出篇目。柳熙瑶的脸色,
第一次变了。从得意,变成了惊疑不定。她死死地盯着我,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心虚。
但我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:“关于‘碧云......毫’这个名字的由来,书中的解释是,
那位名士的好友曾作诗‘遥看云山翠,俯拾凤尾碧’来称赞他。
名士便取了‘碧’和‘云’二字,合成了‘碧云毫’,以纪念这段友情。”我说完,
场中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我说的内容,
和柳熙瑶看过的《述异录》残卷上的记载,一字不差。这下,轮到柳熙瑶懵了。
她是怎么也想不通,一本她以为是独一无二的孤本,我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她的跟班张嫣更是张大了嘴巴,半天合不拢。安阳公主看着我的眼神,也从审视,
变成了浓厚的兴趣。我对着柳熙瑶,微微一笑。“柳姐姐,我说的,可对?
”4柳熙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像是开了个染坊。她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荨、荨妹妹果然博学,竟连这等孤本都涉猎过,佩服,佩服。”她以为这就完了?不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我今天不仅要把她拍死,还要让她死得明明白白。我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婉,
语气也愈发柔和。“不过呢,关于这个‘碧云毫’的典故,妹妹不才,还知道另外几种说法,
不知柳姐姐有没有兴趣听一听?”“另外几种说法?”柳熙瑶下意识地反问,声音都变了调。
怎么可能?那本残卷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,上面明明只写了那一种解释!
我没理会她的震惊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“第一种说法,并非出自《述异录》,
而是出自另一本更为罕见的杂记,名为《岭南异闻》。”“这本书里记载,所谓‘凤尾草’,
其实是岭南一种毒草,其汁液有微毒,可致人手腕麻痹。当地的巫医会用它来制作麻沸散。
而那位名士,其实并非名士,而是一位擅长用毒的方士。他所谓的‘碧云毫’,
也并非用来写字,而是用来在祭祀的符纸上绘制咒文,其翠绿的颜色,被当地人视为不祥。
”“嘶——”场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风雅的典故,瞬间变成了阴森诡异的秘闻。
一个是用以纪念友情的“碧云毫”。一个是用以绘制咒文的“毒墨”。这反差,太大了。
柳熙瑶的脸已经彻底白了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句话。我看着她,
继续微笑着投下第二颗炸弹。“第二种说法,则更为有趣一些。
这是出自一本前朝宫廷的起居注残页。上面记载,前朝有位皇帝,极爱书法,但他有个怪癖,
就是不喜欢用黑色墨汁。他觉得黑色太沉重,压抑。于是他命宫人遍寻天下,
寻找可以替代墨的颜料。”“后来,一位方士献上秘方,用七七四十九种草药,
混合凤尾草的汁液,炼制出一种翠绿如玉的液体,用之写字,三年不褪色。皇帝大喜,
赐名‘碧云’,因其需用特制的狼毫笔书写,故合称‘碧云毫’。”“只可惜,
那位皇帝晚年痴迷炼丹,性情大变。有一次,
他误将‘碧云毫’当成长生不老药给喝了下去……结果,可想而知。”我没再说下去,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现场的气氛,已经从刚才的风雅,变成了诡异,
现在又带上了一丝啼笑皆非的荒诞。柳熙瑶已经站不稳了,要不是身边的张嫣扶着,
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。她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。《岭南异闻》?宫廷起居注?这些书名,
她连听都没听过!季荨她,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?她引以为傲的秘密武器,
在季荨面前,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。不,连玩具都算不上。是破铜烂铁。
5我看着柳熙瑶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没有丝毫波澜。前世在朝堂上,
比这更凶险的口舌之争,我经历了无数次。柳熙瑶这点道行,给我提鞋都不配。
但戏要做全套。我走到她面前,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。“柳姐姐,
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,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”她浑身一颤,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我。
我微微侧身,将她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。然后,我抛出了最后一个,也是最致命的问题。
“柳姐姐,我刚才说了三种关于‘碧云毫’的说法。第一种,出自《述异录》,
是友情之墨;第二种,出自《岭南异闻》,是诅咒之墨;第三种,出自宫廷起居注,
是催命之墨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重锤,一下下地砸在柳熙瑶的心上。“这三种说法,
各有出处,也都言之成理。”“柳姐姐你以这个问题考较大家,想必是对其有过深入的研究。
”“妹妹愚钝,实在分辨不出哪一种说法才是真相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笑容天真又无邪。
“所以,妹妹想请教柳姐姐。”“这三种说法,您,更认同哪一种呢?
”“轰——”柳熙瑶的脑袋里,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。请教我?她问我更认同哪一种?
我怎么知道!我只知道《述异录》里那一种啊!后面那两种,我听都没听过,怎么去评判?
说认同第一种?那会显得我眼界狭隘,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说认同后面两种?
我连书名都说不出来,怎么认同?万一季荨是胡编的,我岂不是跟着她一起出丑?
这是一个死局。一个我亲手开始,却由季荨完美收尾的死局。我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,
而季荨,她甚至还在坑边,温柔地问我,这坑里的土舒不舒服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。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但更多的是看笑话的眼神。
“京城第一才女”,此刻成了全场最大的笑话。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,
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。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我“我”了半天,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季荨还在那里“体贴”地看着我。“柳姐姐不必着急,慢慢想。这等学问,
确实需要仔细斟酌。”她越是“体贴”,我就越是无地自容。安阳公主一直没有说话,
但她的眼神,像一把冰冷的刀,刮在我的脸上。她最讨厌的,就是在她的宴会上,
被人当猴耍。而今天,我,柳熙瑶,就是那只最蠢的猴子。完了。一切都完了。我的名声,
我的骄傲,在这一刻,被季荨碾得粉碎。6我看着柳熙瑶摇摇欲坠,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样子,
适时地收回了目光。过犹不及。目的已经达到,没必要再把人往死里逼。
我转身对安阳公主行了一礼。“殿下,许是妹妹的问题太过刁钻,让柳姐姐为难了。
是妹妹的不是,还请殿下降罪。”这话一出,更是把柳熙瑶钉在了耻辱柱上。是我为难她?